寻找爷爷抗战牺牲地

《烟台晚报》牵线,时隔72年的心愿实现了

2023年04月19日

周建维

我的爷爷周业聪,在1942年抗日战争最残酷最激烈的时期,为掩护“胶东抗大”师生转移,牺牲在阻击日寇的战场上。寻找爷爷牺牲的地方是我奶奶一生未竟的心愿,也是我们全家的愿望。

2013年,一份《烟台晚报》为我们带来了希望……

青年才俊投身革命

爷爷青少年时期读过私塾,练过武功,是那个时代的青年才俊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爷爷毅然投身革命,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
爷爷的家乡是现威海市荣成市石岛湾桃园街道青木寨村。当年爷爷离家参加革命工作,在荣成当地共产党领导的十二区搞地下工作。他是地下武工队成员,主要工作是发动群众、发展党员、传送情报、抗日锄奸。那时,爷爷已经成家,并且有个4岁的儿子,也就是我的父亲周景玉。

做地下工作的爷爷白天不能回家,只能夜晚回家,拿些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,天亮前就得离家。由于总是半夜回家,我父亲基本上没有见过爷爷,对他的长相几乎没有记忆。

有一年冬天,爷爷夜里回家,给奶奶讲他的经历:一次去执行锄奸任务,遭到日寇伪军追杀。他武功高强,连续跳过几个院墙的墙头,藏在一家农户驴圈的驴草囤子里过了一夜,躲过了敌人。奶奶听后心疼地说,家里的炕头热乎乎的你不回来睡,你去人家冰凉的驴草囤子里躲一宿,傻不傻?爷爷说,如今我们受罪,是为了将来我们的后代能过上好日子!

阻击日军,爷爷壮烈牺牲

1941年秋后的一天,爷爷夜晚回家,对我奶奶说,上级下来调令,调他到胶东地区工作,以后就不能经常回家了。奶奶问,胶东地区在什么地方?爷爷说,和咱这里的区政府一样,没有固定的地方,大体在昆嵛山、牟平一带。后来才知道,我爷爷是到“胶东抗大”学习。“胶东抗大”全称是“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一分校胶东支校”,也称“抗大胶东支校”。

奶奶问,那你怎么去呢?爷爷说,有组织安排,有人接送。奶奶叮嘱,去后如果有人来家乡,一定捎个信来,以免挂念。天亮前,爷爷带着行李离家出征。奶奶送爷爷到村外的大山口。此时天已放亮,爷爷边走边回头招手示意让奶奶回去。奶奶依依不舍地看着爷爷远去的背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……谁承想,爷爷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。

爷爷到“胶东抗大”学习,因为他既有文化又会武功,所以在抗大做文化教员,还兼做抗大师生的安全警卫工作。

抗日战争时期的“胶东抗大”,没有固定的校址,没有固定的教室,要时时躲避日军的袭扰和追杀,只能在深山密林中上课学习,还要经常转移。在昆嵛山一带的高山沟壑,一路走,一路躲,一路上课。天当房,地当床,密林当教室,双膝当课桌。春夏秋冬,酷暑严寒,雨雪雾冰,风餐露宿。

为躲避日寇追杀,“胶东抗大”师生在校长聂凤智的率领下,从昆嵛山一路向西,1942年春来到牙山,从东夼村等地又辗转来到黑土夼的高山密林。

黑土夼位于昆嵛山余脉西面,在现烟台市福山区与栖霞市交界处。山南坡是福山区张格庄镇马家村(原属栖霞,1958年划归福山),山北坡是栖霞庙后镇骂阵口村。山顶称为花顶,东西方向较为平坦狭长。山顶南坡是密林,隐蔽性好,在早春寒冷的季节,这里背风朝阳,是抗大师生隐藏上课的好地方。

1942年春天,日寇集中兵力向牙山革命根据地进行疯狂的大扫荡。“胶东抗大”师生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。1942年农历二月初十下午,抗大师生正在黑土夼山顶南坡的密林中上课,日寇偷袭而来。

黑土夼山顶向西有两个小山包,“胶东抗大”的岗哨就在第二个小山包上。岗哨一旦远远发现敌情,抗大师生有足够的时间转移,一旦出现最坏的情况还可以在第一个小山包上阻击敌人。那次由于当地汉奸告密,日军从西侧后许家村方向顺着山岗“放牛道”向东偷袭而来,岗哨未提前发现日军。枪声一响,日军随即占领了第二个小山包,向东朝第一个小山包包围,一旦越过这个小山包,抗大师生就完全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之下。

情况万分危急,校长一面指挥警卫部队快速阻击日军,一面指挥抗大师生急速撤离。

我爷爷就是阻击队员之一。他们迅速压向第一个小山包,向西阻击敌人。每个阻击队员心里都明白,必须全力阻击日军,给抗大师生们转移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!

阻击队员们依托小山包作为阵地向日军射击,双方展开激烈的枪战。阻击队装备很差,子弹很少。子弹打光了,日军冲上来,他们就和日军拼刺刀、展开肉搏战。经过激战厮杀,阻击队员终因寡不敌众,全部壮烈牺牲。他们用生命为抗大师生撤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。我爷爷牺牲时年仅25岁。

在阻击队员与日军在山顶激战厮杀的当口,抗大师生顺着大山沟“田沟”撤向骂阵口村方向。日军占领山顶阵地后,远远地看见大部队撤去。追是追不上了,再说天色渐晚,日军也不敢贸然追击。

日军气急败坏,在山顶东头架起机枪,朝撤退的人群疯狂扫射,由于距离远,人群又分散,命中率不高,但不幸的是有两名抗大学员中弹身亡。战后,骂阵口村的村民把两位牺牲的烈士就地安葬,把此次战役称做“田沟阻击战”。

当天的战斗,枪声从下午响到黄昏。据当地的老人讲,那枪声,密集得就像爆豆子似的!战后,附近村的村民在山顶东头捡到的机枪子弹壳就有好几篓子。

战后第二天,周围的岔夼村、马家村、后许家村三个村的村民,在地下党组织的发动下,来到黑土夼山上,安葬了牺牲的烈士。就地安葬,在哪个位置牺牲就安葬在哪里。有单独安葬的,也有几个人合葬在一起的。

新中国成立后,每个清明节,周围村学校的老师都会带领学生上山为抗日烈士扫墓,培土献花,听老人讲述当年抗日阻击战的故事。2010年清明节,在栖霞庙后镇骂阵口村当年两位烈士牺牲的山上,竖起一座“抗日无名烈士战地纪念碑”,纪念在此次“田沟阻击战”中牺牲的全体英烈。

2022年,当年黑土夼山顶的阻击阵地处,修建了“黑土夼烈士陵园”,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雕刻有“无名烈士墓”金色大字,山顶竖起一座高大的“抗日烈士纪念碑”。

找到爷爷牺牲的地方是奶奶的心愿

1941年秋后,我奶奶送夫出征。爷爷走后几个月也不见音讯,她托人到地下党组织打听消息,都说不知道。一直到1942年8月,当地中共十二区的区长周庆丰才告诉她我爷爷牺牲的消息,只是说牺牲在牟平昆嵛山一带,具体在哪儿,不清楚。

当时那个年代,交通不便,信息不畅通,“胶东抗大”又是在不断转移中,很难把一场战役记述得很清楚,“黑土夼阻击战”就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
爷爷牺牲时年仅25岁,奶奶26岁,父亲才不到6周岁。父亲跟奶奶相依为命,艰难度日。

新中国成立后,父亲考上了师范学校,毕业后当了人民教师。多年后,父亲当上了小学校长,还被选举为县人大代表。姐姐、我和弟弟,都相继考上大学,毕业后又相继当上了人民教师,生活幸福美满富足。爷爷当年对奶奶说“如今我们受罪,是为了将来我们的后代能过上好日子”,现在我们可以告慰爷爷——您的愿望实现了!

奶奶晚年享受烈属待遇,儿孙孝顺,衣食无忧。她晚年最大的心愿,就是找到爷爷牺牲的地方,她想死后与爷爷葬在一起。

为了实现奶奶的愿望,我多次到牟平境内的昆嵛山探访,由于年代久远,关于“胶东抗大”这次战役没有相关档案记载。

奶奶于2007年去世,享年90岁。奶奶临终时说,想爷爷了,想与爷爷葬在一起。奶奶的骨灰盒暂时存放在烟台殡仪馆。找到爷爷牺牲的地方,与爷爷合葬是奶奶的心愿,也是我们全家人的愿望。

《烟台晚报》牵线,我们的心愿实现了

2013年,我父亲在《烟台晚报》上看到一篇文章,文中介绍,1941年“胶东抗大”曾进驻过栖霞大庄头村,由于日军的袭扰和追杀,又不断转移到附近的山区和村庄,一直到1943年,“胶东抗大”都在这一带活动。看来,我爷爷的牺牲地不在牟平,以前是我找错地方了!

后来,父亲在《烟台晚报》上看到“弘扬胶东红色文化”栏目刊登了许多写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故事的稿件。他想,能不能通过《烟台晚报》,帮我们找到爷爷牺牲的地方和遗骨的下落呢?

于是,父亲就到烟台日报社找到张怡记者,把情况向她做了介绍,请求报社帮忙。几天后,2013年12月5日《烟台晚报》刊登了《七旬老人希望找到父亲牺牲地点》的文章。文章刊出当天,就被栖霞庙后镇骂阵口村83岁的退休教师孙殿仙看到了。他马上拿着报纸去找他们村87岁的离休老八路孙殿珠,说报纸上刊登的这个事、要找的这个人,不就是在咱山里“田沟阻击战”中牺牲的抗大警卫战士吗?两位老人反复研究,从事件、时间上都吻合,分毫不差!

在当天的电话中,孙老师给我们讲述了当年“田沟阻击战”的情况。2013年12月10日,我们如约来到骂阵口村,3位80多岁的老人孙殿珠、孙殿仙和其弟弟,陪我们坐着农用车,在崎岖的山路上,一路来到大山深处,在海拔几百米高的山上,看到了“抗日无名烈士战地纪念碑”。我们拜祭了烈士们——爷爷和他的战友们!我们想再往上爬,到山顶的阻击阵地上看看。无奈山高林密,没有上山的道路,爬不上去。我们遥望山顶呼唤爷爷,取回了阵地上的土,请爷爷魂归故里。

2014年清明节,我们全家护送奶奶的骨灰盒、爷爷的神灵盒,回到爷爷魂萦梦绕的家乡青木寨村,把爷爷奶奶合葬在家族墓地。安葬那天,家乡民政局的领导、全村的干部群众和亲戚朋友都赶来迎接烈士回家。

爷爷,你是我们的英雄!奶奶,安息吧,你的遗愿,这么多的好心人、热心人帮你实现了!

事情还有后续。

2013年12月5日《烟台晚报》刊登的《七旬老人希望找到父亲牺牲地点》的文章,马家村的人也看到了。村主任马绍广说,这不就是发生在我们黑土夼山顶的阻击战吗?村主任辗转两年找到了我们,邀请我们到山顶阻击阵地拜谒“烈士坟”。

2016年3月26日,父亲和我在村主任马绍广和热心人马培辉的陪同下,从马家村出发,从山的南坡徒步登上了黑土夼高山之巅,寻访当年抗日的战场,拜祭爷爷及他战友的英灵。父亲到每个坟头都深深地鞠躬,虔诚地祷告。

2022年的清明节,“黑土夼烈士陵园”正在修建中。我陪父亲再次登上黑土夼山顶阻击阵地,逐个拜谒修整一新的“无名烈士墓”,向“抗日烈士纪念碑”敬献花圈。我们感谢政府,感谢捐款修建“黑土夼烈士陵园”的马家村村民和爱国人士,作为烈士子孙的代表,我们也捐上了一笔款表达心意。

遗憾的是,父亲已经87岁高龄,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,80年前的事情,只能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。开车向山下走的路上,父亲透过车窗向外瞭望山野,口中喃喃地说,这个地方好像来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