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10月09日
于心亮
我居住的老王街,很安静,住着一些王姓人家。没出过名人,也没出过恶人,倒是有个患桃花疯的女孩名噪一时,后来就上吊了。我坐在干净的石阶上,看几个孩子走过,静静地想,在这有点古色古香的老街,如果墙角植上几株桃花,也许能增添几分灵气吧?
我到老王街居住,不是偶然,老早就想到这个地方住下。打听有闲房子么?说有。我就决定住下了。行李也简单,一个破皮箱,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自行车一驮,就来了。房东朝我背后瞅瞅,说,就你自己?我说就自己。房东扔给我钥匙,我递给他房租。
我听完疯女孩的故事,就种桃花,墙角刨几个坑,然后栽树,然后培土,然后浇水……再然后呢,我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。他说你栽桃花?我说栽桃花。他说为什么?我说我喜欢。这个人就点点头,说,嗯,难得喜欢。然后不再睬我,仰着脑袋走了。
过了两天,这个人又来了,一手提棋盘,一手端茶水,在桃花树旁坐着,朝我说,来下两盘。我很惊讶,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棋?他滋溜喝口茶水,说,那天来,看到你窗户旁扔着一本棋谱。我忍不住笑笑,问他是干啥的?他低头专心排兵布阵,说自己是生物老师。
日西斜,感觉凉了,毕竟是早春,桃花瓣在寒气里瑟缩。他凝神看着桃花,说本来今年,它会开得很好,可惜。我说可惜什么?他说你动了它的根,要不它会开得很好,真的。我说明年就好了,并且一年比一年好,总比困在花盆里强。他怔怔地看着我,半天才说,也许吧。
他前脚走,房东后脚来,看着他背影,说你认识王老师?我说来找我下棋。房东就奇怪,说居住六十多年了,没见他下棋啊?我说不会吧,他的棋艺不错呢。房东瞄到墙角的桃花,说你种的?我说是啊。房东说王老师的女儿也喜欢种桃花,可惜她疯了。
春天深了,桃花落了,王老师没再来,街上遇到了,客气地点点头。老王街的人说话很小声,包括孩子们的玩闹。我时常在黄昏里坐着,看我种的桃花树。桃花树就是桃花树,没有果子,花瓣落了,只留叶子,绿在我的眼底。
黯淡的夜晚,有玻璃的破碎声。我在街边坐着,一个人跑过来,我伸腿将他绊倒。王老师出来了,看看破碎的窗,叹口气说,放开他吧。地上人爬起来,是个小伙子,凶狠地盯着王老师说:你不会安生的,只要我不死,就要给桃花报仇!
我请小伙子看我种的桃花,他呜呜地哭,说桃花已经落了,还看有什么用?我不安慰他,坐着陪他到天亮,听他讲自己的故事。小伙子说谢谢你,只有你有耐心听我讲完自己的故事……
小伙子没再找王老师的麻烦,听说他去了远方。秋天的时候,王老师来给桃花树绑上绳子。做完了以后,他说,那天夜里,你们都说了什么?我说听了他的爱情故事。王老师去看蓝蓝的天,天上云迷离在眼底,王老师在秋天的风里喃喃地说:我真懊悔啊……
世上的爱情故事都差不多,除了自己觉得轰轰烈烈,旁人都觉得平淡如水。房东说,比如我的老婆,临死时说了一句狠话,如果你敢找别的女人,我会诅咒你们生个孩子没屁眼!于是我去孤儿院领孩子养,所有的孩子都有屁眼,哈哈哈!
房东笑着走了,我的眼角有泪。房东领养了13个孩子,规定一律喊他妈妈,他说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。我知道房东的老婆是难产死的,房东抱着死去的妻儿一天一夜,谁劝也劝不动。我不知道,是否有人会耐心倾听他的爱情故事,就像我一样。
其实,我的职业是精神病院男护工,那个喜欢桃花的女病人给我讲她的爱情故事,被我野蛮地拒绝了,而且我还耻笑她。那个女病人自杀了,纤细的脖子挂在桃树上,像是一个可怜的丝瓜。我将她抱下树,想将她的眼睛合上,却不能,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绝望。女病人自杀前,我情绪不好,因为相恋六年的女友爱上了别人,理由是我的职业和疯子在一起。
住进老王街的冬天,王老师依旧常来和我下棋,当春天来到的时候,王老师看着桃花树,静静地说,过去的总要过去,总背着心债,很累啊,你说是不是?
我去看僻静的墙角,那里的几树繁花,开得很灿烂,我静静地看着,慢慢感觉眼底一片朦胧。我好像看到一个女孩子在朝我微笑,说我都想开了,我的那个他都想开了,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?
我也终于有笑容,打开沉重的街门,对躲藏在外面的孩子们说:都进来看桃花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