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凤光

阳春三月，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。我坐在礁石上，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，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烟台绿茶。茶汤清亮，芽叶舒展，袅袅茶香与海风交织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
那时的我，还是个对茶一无所知的小学生。记得第一次走进茶山，满目苍翠，层层叠叠的茶树顺着山势蜿蜒而上，像一条条翠绿的丝带。采茶人戴着斗笠，手指翻飞，嫩芽便轻轻落入竹篓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，却总是笨手笨脚，不是掐断了芽头，就是带下了老叶。师傅说：“采茶要用心，就像对待初生的婴儿。”这句话，我记了二十年。

学茶的路，远比想象中艰难。记得第一次炒茶，手掌被滚烫的铁锅烫出了水泡，却还要继续翻动茶叶。师傅说，火候差一分，茶味就差千里。那些年，我常常在深夜独自练习，直到双手起满老茧。春茶时节，更是通宵达旦，生怕错过最佳时机。茶室里氤氲的蒸汽，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最难忘的是那年采明前茶时。连续阴雨，茶芽疯长，眼看就要错过最佳采摘期。我带着工人们冒雨采茶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，打湿了衣衫。炒制时，茶叶含水量过高，稍有不慎就会发黄。那一夜，我守在锅边，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，直到东方既白。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茶室，我终于闻到了那缕清幽的茶香，那是春天的味道，是坚持的味道。

这些年来，我遇到过太多恩人。有教我识茶的老茶农，有指点我炒茶技艺的老师傅，还有那些不远千里来品茶的茶客。他们就像春风化雨，滋润着我的茶路。记得有位老茶客说：“好茶如良友，愈久愈醇。”这话让我明白，做茶不仅是技艺，更是心与心的交流。

海边，三两好友围坐。我为他们斟上一杯新茶，茶汤在杯中流转，泛起粼粼波光。远处，几只海鸥掠过水面，发出清脆的鸣叫。茶道如诗，需要静心体会。二十年的茶路，让我懂得了等待的意义，明白了坚持的价值。

夕阳西下，海天相接处泛起金色的光芒。我轻轻晃动茶杯，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。这多像人生的起起落落啊。张九龄说：“草木有本心，何求美人折。”茶亦如此，它不求赞美，只是静静地生长，默默地奉献自己的芬芳。
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海平面缓缓升起。月光洒在海面上，碎成万千银鳞。我想起那些在茶山度过的夜晚，月光也是这样静静地照着茶园。茶芽在月光下舒展，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。

临别时，我为友人吟诵了一首茶诗：“道由白云尽，春与青溪长。时有落花至，远随流水香。”这不仅是茶的写照，更是茶人的心境。二十年茶路，有艰辛，有收获，但更多的是感恩。感恩这片土地，感恩这杯茶，感恩所有相伴的人。

海风渐起，带着春的气息。我知道，新的茶季又要开始了。茶路漫漫，但只要有春风相伴，有茶香相随，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。因为茶不仅是一种饮品，更是一种生活，一种修行，一种对美好的永恒追求。